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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界
作品


【 SOON 】

很快地,遺忘會再度找上我們
如同叛逆找上少年
當油桐花準備歇息
你忽然撕裂餐廳前那片杜鵑
如同之前數次模糊分別
準備塗上青春的火紅象徵

很快,熱鬧走廊即將寧靜
你換上櫃子的小丑劇服
在空蕩走廊又唱又跳
觀眾的掌聲在很遠之外
風則悄悄地貓捲角落
很快的,你會想念愛睏升旗
想念起頒獎得獎的佚事
以及司儀香香的唱名
愛睏的下午田徑課
喚醒植物化虛弱身體
你支著手在黑板寫下
像那樣,總沒人滿意的畢業留話
很快地會被各科聯軍一起轟炸
很快,你的空虛會被另一波匆忙填充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畫者身世 】
壹 . 巴黎之前

Vincent ( 1853一1890 )

梵谷曾言:「我想要強調的是,這些人,用他們挖掘土地的手,拿著餐具吃著這些馬鈴薯。這正是勞動的本質啊,由自己的勞力誠實地獲取報酬,也就是食物。」

那古典派的裙襬有如過氣的紅玫瑰
帶刺的保守還襲向十九世紀的臉龐
從礦坑 ( 注 1 ) 仰望藍天
一朵朵波紋狀的雲絮
憤怒地瞪視地上悲哀的黑臉
微不足道的勞動生命啊
是狄更斯的小說
與狗臉的歲月嗎
披上道袍的他還昧於將來
並不會寄託在上帝的掌心
上帝的掌心持有生命的沙漏
祂的贈與是西奧 ( 注 2 ) 無怨的支持
只有他了解他的才華
在敞亮畫廊擺置不被理解的作品
於十九世紀流行的印象派
科學般計量光與光的疊映
但他的視線將穿越莫內日出
在斑瀾雲海中
激越靈魂的深層

------ 發表於台灣日報
注 1:梵谷曾當過牧師,傳道對象主要是礦工。但教會因為他過度的悲憫與神經質,而要求他離職。
注 2:西奧是梵谷之弟,是梵谷一生最重要的人。西奧深知哥哥的才華,鼓勵他成為畫家。並提供經濟的援助,在梵谷生命晚期,西奧也是他少數傾談的對象,梵谷死後六個月西奧也辭世。

【 畫者身世 】
貳 . 藝術之都

逗引所有藝者的迷人都市
是偉岸企圖的補給港灣
無數的名字在狹窄巷弄
河岸咖啡館的飄香中愉悅著
或是掙扎或是苦思著
下一本文藝史的去向
他耽溺於東洋的版彩
接受光華的洗禮
結識當時的塞尚秀拉高更
點燃了暗藏筆尖的引信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畫者身世 】
參 . 巴黎之後

普羅旺斯的艷陽下
見識紅葡萄園(注3)的收成
僅有的一篇畫評如何安撫
兩百幅火焰般的繪畫
陽光焦灼 生活磨難
生活在捲入漩渦般的黑洞
在一切都不尋常的精神病院
住進更不尋常的藝者
莫管警戒線在何處臨界
他把生命付諸色彩交錯的世界
在那裡他差遣顏料為使徒
他呼喚景物為僕役
建造夜之咖啡屋 ( 注 1 )
販售憂鬱的藍光小店
裡頭有兩張高更與他的椅子 ( 注 2 )
兩支蠟燭在其上煢煢對立
一支的燭光弱危危地搖晃
另一支則已遺失生命的火焰……

------ 發表於台灣日報
注 1:「紅葡萄園」是梵谷在普羅旺斯時期的作品,也是他唯一賣出的作品。
注 2:高更和梵谷曾相約創作「夜之咖啡屋」系列,可由其得知他們兩人個性上的巨大差異。

【 畫者身世 】
肆 . ……之後

挫折的愛情 ( 注 1 ) 之後是紅色的怒浪
破裂的友情 ( 注 2 ) 之後是綠色的滅絕
太陽正做超光速的旋轉
向日葵即將自原野萎謝

(這是一場爭辯嗎這是
一場賭局嗎這個
旅途他匆匆過
匆匆去
而我們
我們
?)

最後一天他去麥田就沒再回來
黃昏的麥田啊金黃色的線條
翻湧 浪碎 躁動 海嘯
看見那遮蔽陽光的鴉群嗎

(這時眼前羅列的星夜 ( 注3 )
帶我們隨狂放的他
不知目的地遊蕩
當我們仰望
他的鬍髭
藍鬱的眼
在天上
噢噢
!)

現實中傳誦的
恆大於畫布上覆蓋的
唐麥克林 ( 注 4 ) 的歌聲中
隱隱約約摻雜他的唱和
那是不成調的顫音濁音

世人從沒聽見他的笑聲
笑是奢侈而費神的舉動
不如欣賞櫻花短暫的開落
在任一個心遠神馳的神秘時刻
享受那生命燃燒的光和力量

------ 發表於台灣日報
注 1:梵谷曾追求過幾位女性,包括過氣的模特兒、妓女、表姊、有夫之婦,但都無圓滿結局。
注 2:關於梵谷的割耳事件有許多推測與傳聞,有人說梵谷因愧於對高更的舉止而自殘,也有人說是因被追求的妓女拒絕導致,更有人說是高更傷害梵谷……無論真相如何,梵谷當時已瘋狂,他準備將剩餘的生命完全獻給藝術。
注 3:「星夜」為梵谷極有名的作品。這幅名畫The Starry Night現在存放於紐約 Museum of Modern Art 內,每天開館及閉館時﹐博物館都會播放 Don McLean 的‘Vincent’。
注 4:唐麥可林為七零年代極受歡迎的歌手,他是梵谷的崇拜者。曾經有人作過一個很大型的Don McLean(唐麥克林)最受歡迎歌曲調查,冠軍當然就是1971年的經典歌曲‘American Pie’,排名第二位是來自同名專輯‘American Pie’內的另一首金曲‘Vincent’。

【 公車 】


牠嘔出發霉敗壞的紅綠燈與站牌
趕補習的學生們嘻笑著
咩叫著數羊陣朝彩色陷阱躍步
都無辜地咩叫著被牠一一吞食了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綠島紀行 】--- 船

聽憑浪的擺佈,風的嘲笑
往前方疾駛的路途
分秒企盼那陸地之後
更遙遠的陸地、人;魚
與早就載浮載沉的期待
尾隨夢中白鯨逡巡
而故事總意想不到
結局,或者開場
都在兜了一大圈之後
若隱若現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 綠島紀行 】--- 星沙的故事

曾經於藝品店發現的珍寶
開展在銀河般沙灘,現在
一粒靜臥的小行星
代表一個幽微的故事

你曾經搖晃精巧玻璃瓶
渴望它溢散清香一如
紅標米酒的甘醇
易醉啊,南國的笛音
悠悠傳揚如戀曲
如掌中凝結的瑰麗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星沙分為太陽(多角)、星星(五角)、及月亮三種。星沙其實本來是種昆蟲。

【 綠島紀行 】--- 海參坪

從制高點俯瞰
哈巴狗慵懶地泡在水中
每個路過的遊客
隔空撫摩牠的背脊
每個暫留的旅者
都當過它的主人
牠陪伴身旁的囚犯
默默數算星辰的斗轉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海參坪旁有「哈巴狗岩」及「睡美人岩」,但我竊以為「睡美人岩」應稱「囚犯岩」才更能符合綠島人文特色。

【 綠島紀行 】--- 椰子蟹

你從何時背負堅決使命
必須用碩大的螯足爬翻
水泥牆隔絕的天堂路
剪下夜的果肉
你慢慢啃食觀光客的足印
與他們遺留的腐敗鈔票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椰子蟹,頭胸部有如八卦圖狀,故有人稱「八卦蟹」。外形巨大剽悍,但卻是屬於寄居蟹一族(並非螃蟹),夜行性。近年因過度捕食而瀕臨滅絕。

【 綠島紀行 】--- 石朗浮潛

味道介於苦瓜與粗鹽
顏色介於貓眼石與天空
心跳介於緊張與期待

與不知名的魚群
相遇於時空交叉口
從耳邊劃過的輕盈
陸生動物永遠的遺憾
你離開陸地的剎那
懷疑雙腳的用意
那難道是造物的笑話
孤懸著的
兩個愚騃的僕役
該不該對背離故鄉
說聲抱歉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 綠島紀行 】--- 太平洋日出

夜路與晨星
龍捲風狀的雲朵與海風
一路奔馳在黑色原野
趕赴不容錯失的盛會

蒼茫的巨洋捲起千堆意念
雲朵化為鵬鷹,蹲踞日頂
翅翼拍打另一列海岸線
另一座城市
在東南緩緩現露

等待,焦慮如蒙眼的水手
蒼鷹已遠去
孔雀歪斜身軀
朝西南款擺姿色
等待,初現的霞光
白色之前的火紅
燃燒心,而心在等待
金烏正自地平線迸躍

燃燒的心與霞光
蒸騰的水氣與潮浪
火自東方來
烤灼旅者愉悅的五官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 綠島紀行 】--- 火燒島大學

這是座閱讀淚與鮮血的島
這是座邪惡與至誠雜揉的島
夜深時某個角落總傳來
鐵鍊敲擊的丁丁聲響

這樣的夜曾經栩栩如生
在那些被海風抓傷的心中
家人與理想已是下一世的想望

鹹濕的夢還要添加白色的鬼魅
全身痲痺的後方(注五)啊
恐怖的笑顏竟佔據大街小巷
曦微晨光中我看見他挺立
我看見他正用瘦削的雙手
捧取溫熱的海水,賢
你為何沉默一如礁岩

賢,這是苦難的疤痕
賢,這是寬恕的掌紋
散佈在八方無盡的藍色之路
雋刻滄桑與陳舊的過往遺跡

------ 發表於台灣日報 2004/7/24
注一:因為第一「屆」「政治犯」包含各個領域的人才,自成一個豐富多元的社群,故人稱「火燒島大學」。「賢」指楊逵。
注二:綠島人稱台灣本島為「後方」。

【 進香 】

踏著鼓聲前來
汗珠在鑼鈸間交錯飛舞
清脆響音迴盪於雕梁門廊
穿堂風悠悠拂過
群神禪坐的面龐

梅雨像青瓷中的香灰水
五月氣息灑落喧嚷的塵世
灑在隨雨聚行的行列上
穿越初夏奧熱的冥想

鼓聲隆咚 嗩吶喇朗
長長吹管直入天聽
當白雲合掌
當青碧的天幕往遠方合掌
眾人步履也踏出座標
仰盼媽祖的身影
頌讚旋律呢喃呢喃
如浪花傳送海民的呼喊
先人心想的渴望
波平物埠,一對筊杯
未來不斷地正反著
難解的命運,裊裊淡霧
寶島台灣的日暮
雲煙中有張熟悉的臉
自路程的盡頭浮現
喔那是慈悲的神吧
何時我們才能參透
那流傳自上古的
意深詞淺的禱念

我們緊偎著對方的身體
在體溫雨溫的交流下
捻香自各處緩緩走來
爐火護送乘風而颺的金紙
以及人民綿延百年的膜拜

跨越黑水溝的過程
我們的靈魂不斷翻身
但求賜予輕快的羽翼
飛越生活沉重的日曆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漏失興味的下午 】

總是在藤椅上細算
白頭翁啼叫的音頻
茗茶、倒轉壺心
溫一盅沒有甘苦的清湯
無詩 50﹪

有重量的書本沒有
打開的慾望
扉頁、合金融化
紫金封面適合平躺
確定的時刻
就該確定地
拋棄知識
靈感 70﹪
總在假香的睡眠中歸來
曖曖的秘密該不該揭穿的
秘密
乾冷的茶該不該回沖
透漏誰的隱私都應接受懲罰
那,自己的呢
不想提筆99﹪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親愛的,我是詩人嗎 】

親愛的,我是詩人嗎
你為何自作聰明地驟下這奇詭的推論

我不會為隆冬的瑞雪祝唸
不會為暮春的細雨呢喃
不配領取詩國的身分證
但你仍把我當詩人看待,呵

親愛的,默誦你整潔的句子
我彷彿望見大海
天際線在遠方呼嘯
隨著吼聲遁入酒香的夢
隨著複杳的詞語靈魂蒸發成湛藍
如果夢可以如此純粹
輕易在你心中取得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
你的詩句也被輕易地拋棄
在幽漆的抽屜內兀自枯朽

而親愛的,我是詩人嗎
文字的神秘令人著迷
意象的瑰麗令人屏息
字紙簍中編織溫暖的毛衣
只是獨處時的小小玄想
一但碰觸現實的電網
就只有解構 墜落 消逝
消逝如醒後遺忘的夢境
於此,我能算嗎
回答我,親愛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與文字廝守
那落日會否含淚隱沒
如果有一天出售自己的靈魂
你會否也將珍藏的詩稿
一一焚寄,答應我
如果真有那天
也千萬別放棄你熱愛的一切

親愛啊,默誦你的句子是如此美好
如果任何事都如此純粹
也許我真能成為……
但從望見大海那那一刻
才了悟世界的廣袤
海與河與山與雲與天的交界
藏有什麼闇秘,告訴我
親愛啊,我能是詩人嗎


------ 發表於台灣日報

【 海岸 】


我們的海岸
長久等待巨鯨君臨
起源於世代居處的古老部落
世代流傳鯨的神話
總在,月圓之夜有頭美麗鯨魚
總在,大潮之夜有頭雄壯鯨魚
在海嘯之夜會有
某頭靈性鯨魚
載著來自遙遠座標的男女
乘浪靠岸

那是文字銘騰以前的時代
那時的繁華全都碎成今日
的貝殼、星沙 與一點點
殘活在土著口中的原音
仍鮮明地刻劃生活
綿長而細緻的作品
在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回
慶典的激動淚光中
逐次發酵

遂回到熟悉的海岸
浪潮線以內是J的國土
西瓜地是他的莊園,瓜
瓜是他的子民、兒女、血肉
不偏不倚地生在這塊土地
飽吸詩人的愛
與戀地情懷,轟風
在他眼中如落山的鷹翼
如季節不斷改換步調
也如人民,貪婪地吸吮土地的生機
與詩意,所以詩人
總瑟縮西瓜寮的角落
聽著身旁泥土的傾訴
聽著山腰轟風的降落
聽著聚落慶典的喧嘩
而海岸不眷戀俗艷的記憶
他總愛想像自己是詩人
能運用寬廣自由的意志
隨心命名身旁的蟲鳥花木
珊瑚是「月光」
熱帶雨林稱為「大浪」
老鷹的名字是神風,而
人呢?海岸默默不語
人的種類太多太多
連人們自己
也分不清自己的面孔

我們的海岸總在嘲笑
那虛弱無力的地層
連滅頂前一聲哀嚎都如此
黯淡,我們的海岸
總在等待巨鯨到來
總自遠洋漂來希望的漁網
以及夢的釣竿……

------發表於台灣日報

【 發現格局 】

當鳥難以逃避籠子的侷限
全世界會只剩一方黑暗嗎

我的生命不斷地不被滿足
我感到它正在燃燒
它似乎渴望自由
卻驚訝那束縛啊
無法隨意附加的吸引
竟如銀河般神秘幽邃

當鳥不再逃避籠子的侷限
牠的世界會不會因此開展

------發表於台灣日報

【 變成花園的車站 】
------詩致花博 . 田中火車站

常想實踐花般的信念
在生活,種植一片園地
讓不經意引起的創意繼續生長
讓遙遠的夜風
守序為公路的車龍
確切地信仰
造就了驚嘆的緣起

而生活,我們都在旋轉
不知圓心何處 不知視線
該移往何方
就繞著朦朧的路徑嬉鬧
雖然你的 他的 我的
看法可能由衝突
找尋相對的美感
亦不能耽誤既定標的

往某個出口走去
將遇見盛裝打扮的車站
它帶你到文明之外的地方
在炫目的紅藍靛紫中歌唱
在萬朵亮潔的嫣然中聆聽
在純粹迷人的黑白中沉思

而生活,依然隆隆運轉
載著我們珍視的信念
奔馳於廣大豐美的濁水平原
或許今暮必須道別
請把車窗打開

讓風信子隨你的步履
飄往正在淺寐的冬季

------ 刊登於文學人第五期 <個人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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